开幕时间:2026-03-21 16:00
策展人:李国华
艺术总监:张林
三月,深圳。伴随着巴塞尔艺术展与深圳艺术周的交汇,整座城市加速涌入全球艺术的目光。在速度与喧嚣的缝隙里,朗信艺术中心将欣然呈现来自云南的傈僳族艺术家付美军的个展——“他躺在大地的深处”。画面上那些山脊上升起的月牙、赭红的土地、层叠的远山,是未被城市逻辑稀释的明艳,是从记忆里长出的几何。当世界急于定义一切,他选择躺在大地的深处,听另一种时间经过。
展览将于3月21日下午4点开幕,欢迎你走进这片不被同质的土地。
他躺在大地深处
——付美军的绘画
文李国华
一
认识付美军,是通过另一位画家林文。初次见面,他话不多,略显腼腆,人也清瘦。后来熟络后才知他是云南傈僳族,这个民族的人大多居住在云南的山区、中缅边境。付美军1989年出生在山里的大理漾濞县——不是游人如织的大理古城,而是山的另一边,很安静。在家乡,抬头是碧蓝的天,低头是赭红的河,远处是层叠的山峦。被山水环抱的自然,以及众多少数民族聚居于此,形成的独特人文氛围,构成了他绘画的底色。
因此观看付美军的画,有时会让我想到去了塔希提岛后的高更,他在岛上画那里的土著,试图逃离欧洲文明的眼光,寻找一片原始之地;还有卢梭,他一生没有离开巴黎,却用天真的笔触描绘热带原始丛林。付美军的画与他们在精神和气质上有很多相近之处,当然也有不同:高更画的终究是“他者”,卢梭完全靠想象,而付美军画的,却是从小浸染其中的生活:山间的放牛日子,那些分不清是白族、彝族还是傈僳族风格的房屋,山脊上升起的两个正圆相切的月牙。
这不是“异域”,而是“故乡”;不是“猎奇”远方,而是过去的“记忆”。这种独特的成长环境,给予了他独特的文化背景与视觉经验。很多人不远万里、苦苦寻找的“远方”,不过是他的日常。
二
当然,这样的日常也正在接受挑战。城市化、信息化与消费主义正在席卷一切,全球化也已成为现实,这些趋势的发生拓宽了人们的视野,丰富了艺术样式,却也以惊人的速度消弭着地域和文化的差异。当每座城市都长成相似的面孔,每种文化都被纳入统一话语,这个世界正变得前所未有的单调。此时再望向西南,望向那些活跃在边缘地带的年轻艺术家,他们身上保留的地域性,便成为一种对抗同质化的微弱却有效的力量。
付美军的绘画,正是这种对抗的生动实践。他绘画中的形象几乎都来自于生活的周遭,他的色彩明艳且高饱和度,是云南的天空、土地、植被 、人本来的样子,也是前现代生活方式的视觉遗留。伴随艺术家成长的还有现代化进程,大理周围的山峦被划出了前与后:山前如今是高楼林立,山后仍是旧日模样。只是在这个凡事追求经济发展速度的时代,付美军依然选择向山后走去,在种着玉米和烟叶的地里慢下来,用身体的接近重新理解养育他的文化与民族。当然付美军也是矛盾的,在用绘画对抗过度现代化的同时,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创作只被视为对民族元素和乡土气息的纪实。
面对世界的变动,面对全球化的艺术图景,他并不完全排斥,他希望能够做到融合——他曾用一个朴素的比喻说明自己的立场:“就像云南的炸洋芋,加点调料更好吃,但它本质上还是炸洋芋。”(艺术家语)为此,他借鉴更为当下的视觉形式与技法,他研究德朗、莱热、毕加索等现代主义大师的表现方法,只是在生活和视觉经验的本质上,没有过分让渡。所以在回到画面本身,付美军的绘画形成了一套独特的语言——在几何与直觉、控制与释放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,不仅构成了其创作的当代性,也形成了对民族美学的持续追问。
先看他画面中的几何,常见圆形、弧线、切割的块面,尤其是那些正圆与半圆,像山脊上升起的月亮,像拉满的弓,也像傈僳族服饰上的纹样。他说过:“两个正圆的切口像一张拉满的弓,充满力量感,也暗示了我作品中那些纷争的张力。”这些几何形不是抽象的数学计算,而是从记忆里生长出来的形状——是他童年看见的月牙,是山与天相接的弧线,是牛角相抵时的轨迹。圆形与圆形的相切,又让他想起滇西夜晚的酒碗里,月亮和太阳一同升落的古老传说。几何在他这里,不是形式游戏,而是具体经验的提炼。
但他的几何从不走向绝对的规整。细看那些线条,边缘总有些细微的颤动,弧线也不那么完美。近两年的新作里,他开始允许“缺陷”出现——流淌的颜料,喷枪留下的偶然痕迹,手绘线条的不够精确。他说“我总算在倏忽间入场了”。早期过于精细、过于规整的画面,是他面对自己文化时的谦卑与谨慎;现在,他敢于让那些意外留在画布上,让不完美成为“我”存在的证据。这是一种从“描绘”到“书写”的转变。
再看他的色彩,他的色彩从不妥协于灰色调。“灰色是城市逻辑,是阴郁的立交桥和焦虑的人心。在滇西,高高的天空和偶尔可见的路牌都是明媚的蓝色,花草树木就是亮绿色,土地是红色的。这种明艳是从我身上长出来的。灰色属于别处,属于城市的单调,不属于我真实的经验。”(艺术家语)他拒绝灰色,拒绝被纳入城市逻辑。这是他的色彩伦理:保持明艳,就是保持与土地的真实连接。那些高饱和的蓝、绿、红,直接而坦荡,像滇西的天空、植被和土地本身。但他不是简单地挪用自然色,而是将其提纯、强化,让它们脱离写实的束缚,获得自身的表现力。
他画中的蓝色,比真实的天空更纯粹、更具穿透力。红色是土地的红色,却被他推到近乎刺目的程度,像伤口,像愤怒,也像生命力本身。这些色块并置,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,却又奇异地和谐——因为它们源自同一个地方,同一种光。他很少调和颜色,很少使用中间色。色块之间常常是硬边的碰撞,像拼贴,像剪影。这造成一种直接而无法回避的视觉体验——观看者不能在灰色地带躲闪,必须直面这些明艳的色彩,就像必须直面滇西正午的太阳。但近年他开始在色块之间引入一些流淌的痕迹,一些喷枪造成的渐变,让硬边有了呼吸的缝隙。这些柔软的过渡,像山间的雾气,短暂地模糊了轮廓,又很快散去。
最后看他绘画中的平面性。付美军的绘画始终保持着平面性,拒绝纵深的三维空间。人物是剪影,山是色块,房屋是几何的拼合。但这平面不是单薄的拼接,而是层层叠叠、相互咬合的复杂平面。前景与后景常常交错,分不清远近;一个色块可能同时属于人物和背景,既是身体又是山峦。这种处理方式与他童年对滇西空间的体验直接相关——在层叠的山峦间,视线无法穿透,近处的人和远处的山常常叠在一个平面上,分不清谁前谁后。在云南大山深处,没有水平或垂直的参照物,人们依照真实的空间体验去寻找与周遭事物的关系。
付美军的绘画正是这种空间体验的视觉转化——那些看似抽象的几何分割,那些强烈的色彩并置,那些平面的叠压关系,都源自一种独特的观看方式:在山里望不远,人只能仰视与俯视,视线所及之物总在快速移动中被简化成轮廓与色块。这不是刻意追求“现代感”,而是视觉经验的本能呈现。
三
当下,世界范围内的当代艺术中,“身份政治”已成显学。少数民族身份、边缘地域、文化混杂——这些标签被轻易征用,成为艺术家进入国际展览的通行证,也成为西方观看中国的既定框架。付美军对此保持着清醒的警惕:“他们总像《桃花源记》那样,把我们这里当作一处奇异的桃源,慢慢遗忘我们上一代人的经验,却要求我们掌握一整套新的交际语言。”付美军想要摆脱这种策略性的“身份框架”。他所要呈现的,是一种真实的、从内部生长出来的经验。
在他看来,他的身份从来是一种模糊、融合多变的。正如他的家乡漾濞,在古代有时属于大理府,有时又属于永昌郡,从来是一片争议地带;他的民族傈僳族,至今仍在中缅交界处且人口最为混杂的地界。个体在不断的迁移变动中找不到明确的归属,持续的游离与困惑才是人的真实状态,“身份”从来都是需要被持续追问的,而不是一个确定的答案。
这种困惑,正如在他 “土地纷争”系列中,描绘的情形:一头牛吃了一片豌豆苗,该由谁来负责。这问题看似简单,细究起来却复杂:田埂随庄稼生长而变动,小路弯折处公共与私人的界限模糊,牛的主人与放牧者的责任归属,其间可能牵涉的种种权责……所有问题搅成一团,如交叠的线条与色块,铺陈在画布上。这不是道德寓言,也不是文化批判,它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——那些让简单判断失效的复杂现实。
而作为边缘状态的艺术家,付美军也无意扮演受害者,或者进行道德审判。他只是诚实地呈现这种复杂性。这也与他内心状态有关,他总是说自己无法摆脱“自卑的基底”——“家里条件差,总觉得别人会看不起。上大学后慢慢好一些,但那种自卑的基底还是存在。”(艺术家语)但这种自卑没有导向怨怼,反而转化为清醒的自我认知:知道自己“有限”,便更珍视那有限经验中的真实。在外界期待与内心不安之间,他选择的路径是“在有限条件下的创造”。这姿态不高亢,却足够诚恳。
四
追溯付美军的艺术谱系,我们也要回到他所生长的云南这片土壤。1980年代,张晓刚、毛旭辉、潘德海等人在昆明掀起“新具象”浪潮,他们的创作远离宏大叙事,重视生命直觉,呈现出独特的“生命流”气质。这种气质源于西南特有的地理与文化生态:远离政治经济中心,使他们在创作上更为自我和天真;少数民族聚居,为他们提供了丰富的视觉元素。付美军正是这一传统的继承者,他也始终与主流艺术体制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。这种游离状态,不是刻意为之的姿态,而是他的宿命,也是他的自由。
从“偏移的对角线”,到以傈僳语命名的“俄勒”、 “烧涧”,再到本次展览中的主要系列“万溪冲”,付美军的展览与创作主题始终与他生活的土地有关,他也始终在追问:什么是“我”的本质?什么是这片土地的本质?他曾因自知对脚下土地的认知并不完整,更多持观望立场,不在作品中留下过多自我痕迹。但在回到云南生活七八年后,他终于获得足够的底气将自我与民族平行并置。正如新作中“土地纷争”、“万溪冲”,那些被反复打磨的规范元素之外,流淌的、喷枪的、手工的线条构成了巧妙的缺陷——“我”总算入场了。
我相信,相比较很多艺术家,他确实是一位“躺在大地的深处”艺术家,他用身体的所有感知系统去体验他脚下的那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,不管历史、当下还是未来。在那里,他和天地是无比畅快的共存,也让他的艺术最终抵达的自由。当然,由于性格和谦逊,他也无意扮演“民族代言人”,无意成为“身份政治”的样本。他只是作为一个画画的人,用画笔记录那些他所熟知,却被被时代遗忘的角落,那些在现代化进程中依然固执地保持明艳的色彩。当那些流淌的、手工的、不那么完美的痕迹出现在画布上时,我们看见的不只是一个画家在技法上的成熟,更是一个人在漫长的自我追问后,终于敢于将自己放进绘画,放进艺术与现实的历史——带着他的记忆、笨拙以及全部的真实!
参考文章:
《在滇西的褶皱里,画不了灰色》,2025年9月2日,hi艺术;
《族群身份会成为当代绘画的新议题吗?》,2023年8月23日,hi艺术。